杜甫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，他以青春丈量辽阔大地，用韵脚记录时代创伤。安史之乱后，他从长安朝叩富儿门的寒士，变为湘江孤舟上的失意者。先生晚年穷困潦倒，不得不以船为家，漂泊在湘江之上。
唐代大历五年暮春，一叶小舟在烟波里不断沉浮。船头坐着一位白发老人，衣衫褴褛，病体支离，浑浊的眼睛望着天空中掠过的燕子。这是杜甫生命了的最后一个春天，诗人悲戚地吟咏了一首绝笔，仿佛是一个孤独灵魂，与一只飞鸟的温馨对话。下面一起读诗：
燕子来舟中作（770年）
唐 · 杜甫
湖南为客动经春，燕子衔泥两度新。
旧入故园常识主，如今社日远看人。
可怜处处巢君室，何异飘飘托此身。
暂语船樯还起去，穿花落水益沾巾。
诗的大意是：
我客居湖南，不知不觉度过了几个春天，燕子也曾两次衔着新泥来此筑巢。以前你毫无畏惧地闯入我的故园，认识了我这个主人；如今适逢春社，你却只是远远地看着我，忽然就成了陌生人。
可怜你只能在人家的屋舍筑巢，却无固定家园，这和我漂泊无依的处境有何不同？你在船桅上停歇片刻，就像与我短暂交谈，随即便起身飞去；看见你穿花而过，贴水低飞，泪水便湿了衣襟。
开篇不作任何铺垫，只是平淡地记录了一段残酷的时间。在漂泊的岁月里，没有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规律，没有春种秋收的期盼，只有一个春天接着一个春天，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，等到诗人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已在湖南做客两年。
燕子每年春天都会回来，衔着新泥，筑着新巢，开始新的生活，而诗人的生活却没有任何新气象。他在两年前带着全家从夔州来到湖南，投奔好友韦之晋，本以为能找到一个安身之所，却不料对方突然暴病身亡。从此之后，他便只能以舟为家，归期杳然，前途茫茫。
二十年前，杜甫曾在浣花溪畔写下诗句：自去自来梁上燕，相亲相近水中鸥。那时，燕子是家的一部分，也是自由快乐的象征。它们在梁间飞来飞去，与诗人相伴，与妻儿同乐。现在燕子却成了异乡的过客，成了提醒诗人归期无望的符号。从梁上燕到舟中燕，杜甫走过了一生的颠沛流离。
颔联采用对比手法，极其打动人心。燕子以前主动飞入故园，认识主人，也愿意与主人相伴。那时诗人是主人，燕子是客人。如今杜甫成了湖南的客人，燕子却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。它站在远处，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老人，仿佛在打量一个闯入者，主客关系彻底颠倒。
社日是古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，燕子也会在此前后一段时间归巢。当周围的人们都在祭祀祈福，先生却只能独坐孤舟，看着一只燕子远远地看着自己。这种强烈对比，凸显了一种孤独与凄凉。诗人对故园爱得太深，对过去念得太切，物是人非的悲凉，显得如此刻骨铭心。
颈联表达出无比的悲悯和绝望，诗人注意到燕子没有固定的家园，不由得心生怜悯。同时他又转念一想，自己托身江湖，与这只燕子又有什么不同呢？杜甫一生辗转了大半个神州，也无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园。
燕子虽然四处筑巢，至少还有飞翔的自由、选择的权利。而先生的漂泊却是被动的，安史之乱就像一场巨大的风暴，把他从原本的生活轨道上卷了出来，从此便再也无法回头。这种漂泊没有终点，诗人可怜燕子，其实是将把一生的苦难和委屈，都投射到了燕子身上。
结尾令人不忍卒读，全诗的情感在瞬间归于寂寥。先生太孤独了，当燕子暂停船桅时，他竟觉得燕子是在与他说话，片刻的虚幻慰藉，对他来说竟是如此珍贵。但是燕子终究不属于这条船，也无法帮助这位孤独的老人。
燕子穿花而过，贴水低飞，这是一幅多么灵动而又美好的画面。可是现实越是美好，就越是反衬出诗人的悲剧，先生就像这落花一样，在时代洪流中飘零；也像流水一般，一去不复返。
杜甫看见燕子飞入小舟，吟诵了一首七律，借物自伤，心境悲凉。燕子带走了诗人最后一点希望，留下的只有无尽的孤独与悲伤。他再也忍不住，老泪纵横，打湿了衣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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